從《佛說佛地經》探討佛的存在形式第八單元(最終回):導歸淨土(下)

在上集,針對第一個問題「淨土在哪裡」探討,我們已經知道「境由心現」、「唯心淨土」的道理。緊接著,本集就要來回答第二個問題:佛何以能夠居淨土?而凡夫如何能生淨土?

佛是靠甚麼而居淨土?《佛說佛地經》中說,淨土是「勝出世間善根所起」,[1]即是以「出世間無分別智、後所得智善根為因,而得生起。」又說「此用本來無分別智、後得無漏善法種子,三無數劫,修令增廣,為此淨土變現生因。[2]由此可知,佛是靠自證之「無分別智」,作為佛淨土變現生因。

甚麼是「無分別智」?簡單說,就是斷盡煩惱、所知二障,永離我、法二執,而達自他平等之真實智慧。

中國法相宗二祖窺基大師,在他的著作《大乘法苑義林章》中,曾引用世親菩薩《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論》中的一句話,說明佛如何居淨土。他這麼說:

「智習唯識通,如是取淨土」。故修智因,果識便淨。內識既淨,外感眾生及器世間國土皆淨。

這意思是,修習無分別智為因,清淨心為果。心既清淨,所感世間國土自然清淨,所以說「心淨則佛土淨」。

可是我們凡夫沒證得無分別智,換句話說,心不清淨,有可能生淨土嗎?

根據《佛地經論》中的道理,可以的,因為:但靠與佛本願力感應道交,蒙佛力加被,暫淨其心,變現淨土。

還記得上集提到的「共相境」嗎?簡單說,「共相境」是自他集體意識呈現的幻相,不是舉了兩個比方:「如眾燈明,如多所夢」嗎?因此,從淨土的角度來說,要往生淨土,一來,當然決定是要靠自己修習「無分別智」以自淨其心;二來,也得要靠佛菩薩的增上緣力資助。[3]

佛的增上緣力資助,這其中的機制是怎樣的呢?這裡我們嘗試回答以下四個問題:

  1. 佛的真實自體是清淨法界,而清淨法界無相、無為、無所起作,那是如何能加被我們的呢?
  2. 凡夫為何能與佛感應道交?
  3. 眾生與佛感應道交之後,佛淨識為何能變出淨土?
  4. 佛淨識變現淨土影像之後,怎麼在我們的心識也變生淨土影像呢?

以下我們一一分析。

針對第一個問題,如來真實自體—清淨法界,確實是無有起作,無來無去,無動無轉,一言以蔽之就是「空性」兩個字(詳請見第七單元:佛的真實自體)。不過,佛法說「性緣不二」–體性是恆常、無相,不生不滅,無動無作;現象是緣起,有相、生生滅滅,而這兩種特質是二而不二,同時兼具在佛身上。然而,不動的清淨法界,怎樣起四智相應心品來成辦一切利樂眾生事呢?這就得要靠佛的「本願力」了!《佛地經論》中有兩段文說明這個道理:

如來法身,雖無差別戲論色像,
而受用身及變化身,由本願力自勝行力,生起種種眾相圓滿諸佛淨土
諸佛眾會差別可得,皆是淨識如是變現,種種差別非真實有。

如是如來住無漏界,雖無一切我、我所等作意戲論種種分別,
先所修大願力故,能起一切智所變化利眾生事
如是如來第一難思安住法身,由先願力所任持故,
一切相好功德莊嚴,窮生死際劫量相續,
雖無分別,而作一切智所變化利眾生事。

這兩段文皆指出,佛在因地時所發的願(稱之為本願),在佛圓滿成就佛果時,這個願力自能驅使四智相應心依於淨法界而生起,作諸一切利樂有情的事情。

由此可知,佛的本願力很偉大!

因此,我們凡夫只要能相符佛的本願,起感應道交的作用,佛智自然生起作諸眾生利益事。

第二個問題是,凡夫為何能跟佛的本願力產生感應道交?

這就要提到,佛與眾生的體性,皆是法界,都是空性,平等平等。[4]因為體性平等,所以可以感應道交。好像用滴管在壓克力板上滴了兩滴水滴,距離不要太遠,這時把壓克力板輕輕搖晃一下,兩個水滴自然會聚合成一個比較大的水滴,好像兩滴間有吸引力。假如一滴是水,一滴是油,就沒有這麼自然匯聚相融在一起。

但是要在甚麼狀況下,我們才可以和佛的本願力感應道交呢?

這得要眾生「自善種子」成熟,方與佛本願力感應道交。[5]這裡指出自力與他力間有個合理的關係。

或者,更簡單地說,眾生自因緣俱——自己要具備與佛本願力感應道交的「因緣」,這時候佛的四智相應心便能資助我們的心識,讓我們的心識有稍時、少分的清淨。[6]

第三個問題是,眾生與佛感應道交之後,佛淨識為何能變出淨土?

這就要歸功於大圓鏡智相應心了。因為它蘊藏了無限的「利他無漏淨土種子」,可以隨菩薩或眾生根基或方便,變現淨土。[7]這個淨土,或小、或大、或劣、或勝,隨眾生因緣,基本上就是為眾生打造、客製化。

最後一個問題是,佛淨識變現淨土影像之後,那是佛的心啊,怎麼我們的心也會有淨土影像呢?

關鍵在於,佛心有辦法令我們的心識也跟著變,這叫「令他心變」。這個我們在講成所作智的時候有說明過,在此不再重複贅述。[8]

以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為例,往生彌陀淨土,其實是阿彌陀佛令我們的心識中變現出西方極樂世界的影像,故說往生,實在是「去而無去,生而無生」,都還是自心所現。

綜合以上所說,要回答「凡夫心不清淨,如何生淨土?」

首先,當然以佛的本願力作為靠山;再來就是我們要努力修無分別智,自淨其意,並與佛的本願力感應道交;接著佛的淨識會變現出隨我們所宜的淨土影像;然後也讓我們的心識變現出如是的影像。這個時候我們就會覺得往生淨土了。

講到感應道交,倘若要往生阿彌陀佛的極樂世界,如何與彌陀佛的本願力相應呢?阿彌陀佛有 48 大願,其中關於如何往生彌陀淨土,在《般舟三昧經》中,阿彌陀佛親口說的,欲生我國,當念我名。[9]《阿彌陀經》跟《無量壽經》中,釋迦牟尼佛告訴我們,重點還是一樣,就是持念佛名。看來,阿彌陀佛的本願,是把他的名號當成我們跟他之間感應道交的橋樑。

因此,淨土行人若能「持念佛名,一心不亂」,就能跟阿彌陀佛的本願力感應道交,就能啟動一連串往生淨土的機制。這裡還有一個重點,持念佛名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相應,要「一心不亂」,而這個「一心不亂」就是我們的「加行無分別智」,讓我們得以有暫時、少分的「清淨心」,因此「心淨則佛土淨」這個原則還是成立的,只是我們這個暫時、少分的清淨心,在阿彌陀佛的加持下,就可以現出阿彌陀佛的極樂世界。

來到這一單元的結論:

一、從唯識來說,境由心現,是顛撲不破的道理,故說心淨則國土淨。所以,淨土在哪裡呢?淨土就在自己的心!

二、我們如何生淨土呢?當然自己要修清淨心,這屬於自力;其次仰仗佛力加被,這屬於他力,他力的啟動需要我們與佛的本願力相應。

三、我們淨土行人要如何往生阿彌陀佛的極樂世界呢?就要回歸到阿彌陀佛的本願––欲生我國,持念我名,一心不亂。「持念佛名,一心不亂」,就是「念佛三昧」,而這又是另外一個值得深入的主題了。

這一講就到這裡。


[1] 《佛地經論》卷1:「勝出世間善根所起,謂大宮殿用出世間無分別智、後所得智善根為因,而得生起,非是無因,非大自在天等為因。」(CBETA 2020.Q1, T26, no. 1530, p. 294a5-7)

[2] 《佛地經論》卷1 (CBETA 2020.Q1, T26, no. 1530, p. 294a11-12)

[3] 《佛地經論》卷5:「是故經言:『一切眾生所有善法及殊勝果,皆是如來慈悲願力增上所起。』」(CBETA 2020.Q1, T26, no. 1530, p. 312c26-28)

[4] 《佛地經論》卷4:「清淨法界是諸如來勝義自體,法界遍在一切有情相續中有。」(CBETA 2020.Q1, T26, no. 1530, p. 307b11-13)

[5] 《佛地經論》卷4:「彼諸有情自善種子成熟力故,由淨法界增上緣力,彼識生時,如是作用變現而轉,說名如來作諸眾生利益安樂。」(CBETA 2020.Q1, T26, no. 1530, p. 307b11-15)

[6] 《佛地經論》卷4:「若諸眾生自因緣具,爾時淨識即便資助,令得無障生長成滿。是故鏡智體雖是一,能現能生諸法影像,待外緣故非頓現起。」(CBETA 2020.Q1, T26, no. 1530, p. 311b2-5)

[7] 《佛地經論》卷1:「如來大圓鏡智相應淨識,由昔所修…利他無漏淨土種子因緣力故,隨他地上菩薩所宜變現淨土,或小或大或劣或勝,與他受用身作所依止處,謂隨初地菩薩所宜現小現劣,如是展轉乃至十地最大最勝,於地地中初中後等亦復如是。」(CBETA 2020.Q1, T26, no. 1530, p. 294a27-b10)

[8] 《佛地經論》卷6:「自現妙音,令他心變,謂聞佛語生歡喜故。」(CBETA 2020.Q1, T26, no. 1530, p. 319c1-2)
《佛地經論》卷7:「心化唯二,一、自身相應,謂自心上化現種種心及心法影像差別,二、他身相應,謂令他心亦現種種心及心法影像差別,此並相分似見分現。」(CBETA 2020.Q1, T26, no. 1530, p. 325a24-27)
《佛地經論》卷6:「雖諸如來於一切事無有功用,而令眾生心等變現,似有造作」(CBETA 2020.Q1, T26, no. 1530, p. 320b11-13)
《佛地經論》卷6:「如來隨彼有情所樂說名身等,令起愛樂發生對治,是則如來成所作智相分中,現變化意業,發名身等,宣說有情諸行對治。由此力故,令諸有情自心變似佛所說法,深生愛樂發起對治,是故說名發起意業。」(CBETA 2020.Q1, T26, no. 1530, p. 320b27-c2)

[9] 《般舟三昧經》:「佛言:「菩薩於此間國土念阿彌陀佛,專念故得見之。即問:『持何法得生此國?』阿彌陀佛報言:『欲來生者當念我名,莫有休息,則得來生。』」」(CBETA 2020.Q1, T13, no. 417, p. 899a27-b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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