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迴向」(中)

以下是109年4月23日板橋講堂第七次line直播之部分內容。

  在前一次討論,我們問了三個問題,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

  1. 我們要不要迴向給自己?迴向給自己的意義是甚麼?
  2.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這一段我們非常熟悉、而且常常用到的迴向文,它背後的深意是甚麼?
  3. 當我們迴向他人的時候,他們真的可以無條件地收到這個功德利益嗎?

  本週我們就來回答第二個問題。

  佛教修行,一般說來,分成:解脫道與菩薩道。上一次我們講到,原始佛教世尊教導弟子們迴向涅槃,意思是要我們把所有修行的努力導歸到唯一的目標,大白話講,就是「心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而這一處,或說是唯一的目標,就是:『求解脫』。時時迴向,可以提醒自己,不要半路見異思遷,轉求到不究竟的人天福報去。因此,這一種「為自調,為自淨,為自度」的迴向,[1]我們可以說是解脫道的迴向。

  那麼,菩薩道的迴向是甚麼呢?

首先,我們必須先來思考菩薩道是甚麼?簡單的回答是:「為調一切眾生、為淨一切眾生、為度一切眾生」。[2]

  比較解脫道與菩薩道,我們會發現:解脫道是樂寂滅、求涅槃,自利圓滿;菩薩道是樂菩提、求佛道,自利利他皆圓滿。自利圓滿跟自利利他圓滿的差別,關鍵在於兩個字:「利他」。[3]所以,菩薩與聲聞的顯著不同,就是著重於慈悲利他[4]菩薩道是從利他中完成自利的。重要的話我們要說三次,「菩薩道的精神在於『慈悲利他』」。

在這種「慈悲利他」的精神下,菩薩道的迴向有三個面向:

  1. 迴向佛道:例如,般若經系裏頭常常出現的「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還有瑜伽焰口法會時我們會唱到「南無莊嚴無上佛菩提」。
  2. 迴向眾生:例如,「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以上兩個合起來的,像是晚課〈大懺悔文〉所念的「所有禮讚供養福,請佛住世轉法輪,隨喜懺悔諸善根,迴向眾生及佛道」。
  3. 迴向淨土:例如,「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

  菩薩道要「迴向眾生及佛道」,相信大家都覺得OK,因為菩薩本來就是要成佛度眾生、度眾生而成佛。但是菩薩道為什麼要特別迴向「莊嚴佛淨土」呢?

  佛在因地修菩薩行時的兩大任務,就是「攝化眾生」與「攝取淨土」,典型的例子就是我們所熟悉的阿彌陀佛,當他是法藏比丘時,去見世自在王如來,說「令我作佛,國土第一」(這是攝取淨土),之後又說「我當愍哀,度脫一切」「已到我國,快樂安隱」(這是攝化眾生)。[5]之後他發了四十八大願,接著更是「一向專志莊嚴妙土」。[6]這種精神就是「淨土是從為利益眾生而莊嚴所成,不是從自己想安樂而得來的」,佛有淨土,不是為了自己的受用,而是依淨土來攝化同願同行的眾生。[7]基於這個道理,菩薩道要特別迴向「莊嚴佛淨土」。

  此外,我們再想想,莊嚴淨土是手段,攝化眾生是目的,我們當然可以把莊嚴淨土設定為等到自己成佛時有一個莊嚴淨土來攝受眾生,但是,這跟眼前當下有沒有關係?

  打個比方來說,就像小孩子,假如他喜歡做菜給人吃,小時候他可能只是用廚房模型玩具扮家家酒,用假動作學習大人做菜;等到長大一點了,他就會主動學習一些真正簡單的烹飪,譬如蒸蛋、炒蛋,這時候不再是假動作了!再大一點,累積以往的經驗,讓他對食材的特性、烹飪的技巧與方法等更有心得,更能掌握,這時就能煮出更多樣、滿足不同人胃口的料理。這就是從發心、精進,到圓滿的過程。

  所以,我們眼前當下可以莊嚴佛淨土嗎?答案是:絕對可以,而且必須。就從我們現在正報所依的環境做起。但是請不要忘記,「菩薩取於淨國,皆為饒益諸眾生故[8],「菩薩莊嚴佛土,為令眾生易度故[9]因此怎樣莊嚴現下的淨土呢?就是當我們營造一種“環境氛圍”,能「淨眾生心,令行清淨道」[10],就是不要讓別人起煩惱,甚至要讓別人能夠生起善法。這就是莊嚴淨土。所以,在防疫期間,自己把口罩戴好,主動清潔消毒居住的環境與大家公用使用的空間與物品,不就是莊嚴淨土嗎?

  莊嚴佛淨土的涵義,我們已經講了兩種,第一種是將來自己成佛時有個佛國淨土攝化眾生,像阿彌陀佛的極樂世界;第二種,就在我們現處的時空下,營造一個讓眾生不起貪瞋癡煩惱、能生起善法的環境;第三種,我們要從唯識的角度來談。

  土之淨穢,畢竟還是透過眾生自己的心識展現出來,[11]所以我們常說「心淨則佛土淨」。[12]從唯識來說明眾生共集佛的受用土或者是變化土,這個土除了是佛圓滿功德所變現出來的色法,也摻雜了共居其中的眾生心識所變現出來的五塵色法,[13]就像在一個房子內,佛是最最亮的燈光,而我們在其中也散發出一個小小的光明,而且還有可能不穩定的閃爍著,但是這些燈光皆融成一片,照亮在同一個房間之內。所以,淨土是佛以及居住在淨土的眾生的共同成果。因此,發願莊嚴淨土,代表我們同願同行,共同實現淨土,而不是只想單靠他力、坐享其成。所以,淨土宗行人也要把我們的修行功德,導歸到我們想往生的極樂世界,要當個能夠增益環境的居住者,而不是一個只會消耗環境甚至破壞環境的居住者。[14]

講到這裡,大家應該就略能體會「莊嚴佛淨土」的意義。

最後,讓我們回到迴向文,大家細細品味一番,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

這是迴向淨土,敬請記住,第一,迴向將來成佛時,攝化眾生的淨土成就;第二,迴向現前我們身處的環境,也要努力成就其清淨莊嚴;第三,與阿彌陀佛同行同願,增益我們要往生的極樂世界。

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

這是迴向眾生,敬請記住,菩薩道是從利他中完成自利的。

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

這是迴向眾生及佛道,敬請記住,菩提心是上成佛道、下化眾生。

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這是表明我們今世修行的唯一目標,導歸極樂。

  這樣,以後當我們念到這一段迴向文,它對我們就更有意義了:提醒我們,我們修行是為了眾生及佛道,同時必須透過成就莊嚴淨土來達成;提醒我們,這一輩子修行要一心歸命極樂世界阿彌陀佛。這一段文,就兼具了菩薩道與解脫道迴向的精神。


[1]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11:「聲聞、辟支佛及一切眾生,布施,持戒,修定,隨喜,為自調、為自淨、為自度故起,所謂四念處乃至八聖道分,空,無相,無作。」(CBETA 2019.Q3, T08, no. 223, p. 297b29-c3)

[2]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11:「菩薩隨喜福德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持是功德,為調一切眾生、為淨一切眾生、為度一切眾生故起。」(CBETA 2019.Q3, T08, no. 223, p. 297c3-5)

[3] 印順法師《學佛三要》卷8:「淨化身心,擴展德性,從徹悟中得自利的解脫自在,本為佛弟子的共同目標。聲聞道與菩薩道的差別,只在重於自利,或者重於利他,從利他中完成自利。聲聞不是不能利他的,也還是住持佛法、利樂人天、度脫眾生,不過重於解脫的己利。在未得解脫以前,厭離心太深,不大修利他的功德。證悟以後,也不過隨緣行化而已。而菩薩,在解脫自利以前,著重於慈悲的利他。所以說:「未能自度先度人,菩薩於此初發心。」[A3]證悟以後,更是救濟度脫無量眾生。所以聲聞乘的主機,是重智證的;菩薩乘的主機,是重悲濟的。」(CBETA 2019.Q3, Y15, no. 15, pp. 145a8-146a2)[A3]《金剛經彙纂》卷2:「未能自度。先欲度人者。菩薩發心」(CBETA, X25, no. 504, p. 801, a4-5 // Z 1:40, p. 168, a3-4 // R40, p. 335, a3-4)。

[4] 印順法師《學佛三要》卷8:「菩薩與聲聞的顯著不同,就是一向在生死中,不求自利解脫,而著重於慈悲利他。」(CBETA 2019.Q3, Y15, no. 15, p. 146a10-11)

[5] 《佛說無量壽經》卷1:「令我作佛,國土第一,其眾奇妙,道場超絕。國如泥洹,而無等雙,我當愍哀,度脫一切。」(CBETA 2019.Q3, T12, no. 360, p. 267b10-13)

[6] 《佛說無量壽經》卷1:「法藏比丘於彼佛所諸天、魔、梵、龍神八部大眾之中發斯弘誓,建此願已,一向專志莊嚴妙土。所修佛國開廓廣大,超勝獨妙,建立常然,無衰、無變。」(CBETA 2019.Q3, T12, no. 360, p. 269c6-10)

[7] 印順法師《淨土與禪》卷1:「菩薩的所以攝取淨土:一、一切諸佛成就清淨莊嚴淨土,菩薩發心學佛,當然也要實現佛那樣的淨土。二、為什麼要實現此淨土?不是為自己受用著想,而是為了教化眾生。有淨土,就可依淨土攝化眾生;攝引了眾生,即可共同的實現淨土。攝取淨土以攝化眾生,這是淨土的要義;淨土是從為利益眾生而莊嚴所成,不是從自己想安樂而得來的。」(CBETA 2019.Q3, Y17, no. 17, p. 39a3-7)

[8] 《維摩詰所說經》卷1:「菩薩取於淨國,皆為饒益諸眾生故。譬如有人,欲於空地造立宮室,隨意無礙;若於虛空,終不能成!菩薩如是,為成就眾生故,願取佛國,願取佛國者,非於空也。」(CBETA 2019.Q3, T14, no. 475, p. 538a25-29)

[9] 《大智度論》卷92:「眾生心隨逐外緣,得隨意事,則不生瞋惱;得不淨、無常等因緣,則不生貪欲等煩惱;若得無所有、空因緣,則不生癡等諸煩惱。是故諸菩薩莊嚴佛土,為令眾生易度故。國土中無所乏少,無我心故,則不生慳貪、瞋恚等煩惱。」(CBETA 2019.Q3, T25, no. 1509, p. 708c1-6)

[10] 《大智度論》卷50:「「淨佛世界」者,有二種淨:一者、菩薩自淨其身;二者、淨眾生心,令行清淨道。以彼我因緣清淨故,隨所願得清淨世界。」(CBETA 2019.Q3, T25, no. 1509, p. 418b14-17)

[11] 《成唯識論》卷2:「執受及處俱是所緣,阿賴耶識因緣力故,自體生時,內變為種及有根身,外變為器,即以所變為自所緣,行相仗之而得起故。」(CBETA, T31, no. 1585,  p. 10, a17-20)
《大乘法苑義林章》卷7:「唯有識故。非離識外別有其土。」(CBETA 2019.Q3, T45, no. 1861, p. 371c22-23)

[12] 《維摩詰所說經》卷1:「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CBETA 2019.Q3, T14, no. 475, p. 538c4-5)

[13] 《大乘法苑義林章》卷7:「他受用身還依自土,謂平等智大慈悲力,由昔所修利他無漏純淨佛土因緣成就,隨於十地菩薩所宜變為淨土,器土亦以無漏色蘊四塵五塵而為體性。…由此他受用身所有淨土,亦以成十地菩薩五蘊及金銀等所成四塵等器土以為體性。」(CBETA 2019.Q3, T45, no. 1861, p. 370b14-21)
《大乘法苑義林章》卷7:「佛變化身還居自土,謂成事智大悲慈力,由昔所修利他無漏淨穢佛土因緣成熟,隨未登地有情所宜,化為佛土,或淨或穢。…此土亦以有情五蘊及器四塵等以為體性。佛變唯無漏,餘有情變通有無漏。」(CBETA 2019.Q3, T45, no. 1861, p. 370c8-19)
《成唯識論》卷2:「所言「處」者,謂異熟識由共相種成熟力故,變似色等器世間相,即外大種及所造色。雖諸有情所變各別而相相似,處所無異,如眾燈明各遍似一。」(CBETA, T31, no. 1585,  p. 10, c12-16)

[14] 《淨土與禪》卷1:「莊嚴淨土的菩薩——攝導者,以六度萬行度眾生;修六度萬行的眾生,受了佛菩薩的感召,也就來生其國。實際上,這樣的實現淨土,是為因此,不能想像為實現了的淨土,唯佛一人,而必是互相增上展轉共成的。菩薩是啟發的領導者,要大批的同行同願者,彼此結成法侶,和合為一的共修福慧,才能共成淨土。約佛說,這是自受用佛土;約菩薩說,這還是菩薩自力感得的應有淨土。不知莊嚴淨土,不知淨土何來,而但知求生淨土,是把淨土看成神教的天國了。了知淨土所來,實行發願莊嚴淨土,這才是大乘佛法的正道。往生淨土,是從佛與眾生展轉增上的意義中,別開方便。太虛大師示寂後,范古農的悼文中說:大師倡導的是正常道,他自己行的是方便道。正常道,即大乘菩薩法的淨土正義;方便道,是從正常道而別生出來的。莊嚴淨土,是集菩薩功德所共同實現的,為大乘法的真義,這是應特別注意的!」(CBETA 2019.Q3, Y17, no. 17, pp. 40a10-41a7)
《淨土與禪》卷1:「莊嚴淨土的菩薩——攝導者,以六度萬行度眾生;修六度萬行的眾生,受了佛菩薩的感召,也就來生其國。實際上,這樣的實現淨土,是攝導者與受攝導者的共同成果。…不知莊嚴淨土,不知淨土何來,而但知求生淨土,是把淨土看成神教的天國了。了知淨土所來,實行發願莊嚴淨土,這才是大乘佛法的正道。」(CBETA 2019.Q3, Y17, no. 17, pp. 40a10-41a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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