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佛法來看《與神同行》中的罪與罰

《與神同行》(韓語:신과함께;英語:Along With the Gods: The Two Worlds),是2017年底上映的一部韓國奇幻電影,改編自韓國漫畫家周浩旻所繪的同名漫畫。劇情描述正直又盡責的消防員金自鴻,在高樓大火中,為了拯救一名小女孩而墜樓死亡,隨即被陰間使者帶領往地獄世界接受審判 – 他必須在七七四十九天內,通過「殺人」、「怠惰」、「欺騙」、「不義」、「背叛」、「暴力」及「天倫」等7個地獄審判無罪之後,才能重新投胎轉世為人,並且也才有機會與陽間的母親託夢道別 – 這是他在死後,最想做的一件事。

由於男主角金自鴻是地獄睽違19年以來才出現的模範死者 – 出於義行而死,被認定是『貴人』(編按:應是品格高貴之義),這樣的人似乎理所當然地可以通過審判。但是真的進行審判起來,罪業與福業是一碼歸一碼,在「殺人」、「怠惰」、「欺騙」、「不義」、「背叛」、「暴力」及「天倫」七個道德標準中,他真的都問心無愧嗎?真的都做到〝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嗎?

隨著劇情的進展,從地獄的「業鏡」所浮現的生命回顧畫面,我們看到男主角的生前作為:

  • 在「殺人地獄」的審判中,業鏡呈現的是他在火場中拚命救人的衝勁。
  • 在「怠惰地獄」的審判中,業鏡呈現的是他沒日沒夜地工作,除了消防員打火救人的工作,還包括摘蜂窩、窗外救貓、河中救牛,晚上還得兼差刷洗公共浴場、酒後代駕,完全是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地工作,正是沒有一時一刻虛擲光陰,然而他卻坦承這麼努力只是為了要賺錢。
  • 在「欺騙地獄」的審判中,業鏡呈現的是他假冒已經殉職的消防同僚之名義,一封封地寫信給他遺留在世的女兒;此外,在逃家的15年期間,每次寫信回家給母親時,信中總是充滿虛偽不實的陳述,譬如他已經有賢淑的妻子、美滿的家庭等等。
  • 在「背叛地獄」的審判中,業鏡呈現的是他在火場中離棄壓在倒塌梁柱下的消防同僚,沒有兌現再回去救他出來的承諾,而同僚終究葬身於火窟。
  • 在「暴力地獄」的審判中,業鏡呈現的是他在青少年時期有一次對營養不良、身體孱弱的弟弟痛毆不止。
  • 在「天倫地獄」的審判中,業鏡呈現的是他在痛毆親弟之前,還拿起枕頭準備悶死他病重臥床昏迷的母親。這樣似乎天理不容的犯行,究竟該能原諒嗎?

但是劇情的進展卻是他一關關過了這些審判,最後終得以投胎轉世,這是甚麼道理?

原來,進一步細究這些事情背後,還有如下的原因:

在「怠惰地獄」,金自鴻坦承,並非想把生活過得這麼〝充實〞,純粹是為了錢,然這背後卻是為了母親與弟弟的生活而拚命賺錢,他還想幫助弟弟完成讀法律、當法官的夢想。

在「欺騙地獄」,他假冒同僚名義,以爸爸的身分寫信給遺孤,是為了撫慰與鼓勵這個小女孩,讓她能夠堅強活下去;除了寄錢回家,他寫信向母親說謊,說自己已成家立業、生活美滿,是為了讓母親能夠安心。

在「背叛地獄」,他並非為了自身的苟活而背叛受困同僚,是為了先搶救火場傷患,並且得到該同僚的諒解與催促,然而等他想要再度衝進火場拯救那位同僚時,建物轟然一聲,火災已不可收拾了!

在「暴力地獄」與「天倫地獄」的罪行背後,是一個喑啞重病的母親孤身帶著兩個孩子艱辛地在社會底層掙扎生活的故事。當面臨母親重病昏迷、弟弟又身體孱弱,他一時衝動想不開,想悶死母親、殺死弟弟,然後自殺,以解脫這種重重無盡的絕望與痛苦。而在被弟弟發現、阻止,繼而兩人產生衝突,他爆打弟弟之後,充滿憤懣與羞愧的他奪門而出,從而逃家15年,日後他的所作所為,不論在火場拚命救人還是拚命賺錢寄回家等行為,就是為了彌補內心的歉疚,一心想贖罪,甚至在生前最後的日子裡,他已經買了一個可以做出鍋巴的電鍋準備送給母親,並誠實地給母親寫了一封懺悔謊言的信,只是還來不及親自交到母親手上,他就因公殉職了!這也成了他最大的遺憾,所以即便在死後,最想做的一件未完成的事,就是見母親一面。這裡閻羅王講了一句讓人很有感的話:「很多人在活著的時候做不到的事,死後才想要去做!

乍看之下,男主角的行為有違這些審判標準,是不可能通過審判的,然而在「欺騙」與「背叛」的背後,他的起心動念卻非損人利己,而是為了助人!但是在「暴力」與「天倫」上,他的確已經起了瞋心與殺人之念頭,即便殺人未遂,從佛法大乘戒的立場 – 論心不論事 – 確實已經構成了罪業。

這邊要說明的是佛法對「罪」的認知是〝惡行〞,而此〝惡行〞可從身、語、意三方面來發動,在身就是殺盜淫,在語就是兩舌、惡口、妄言、綺語,在意就是貪瞋癡。而身語意三業又以〝思〞為體(思就是思惟動念),思即是心(正確地說是第六意識與思心所的聚合),所以是由〝心〞而造作種種業。因此罪業的認定主要就在於心,或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動機論。

所以金自鴻儘管弒母未遂,但已經起了這樣的念頭,也且也採行了這樣的行動,因此從佛法來看還是惡行,這可是這滔天大罪,但是他後來能夠起慚愧心、真心懺悔,並力求彌補歉疚的作為,以及得到母親的原諒,讓閻王審判他無罪。劇中閻羅王依陰間律條「得到陽世的真心原諒的人,陰間就不會再問罪」,因為「在陽世的人全部都會犯罪,只有一部分的人能真正鼓起勇氣請求原諒。

從佛法來看,清淨無罪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本不造惡,另一種是作已能悔。(註)但是本不造惡的人實在太少了,畢竟大家都還是煩惱具縛的凡夫,然倘若真能慚愧懺悔,還是能恢復清淨的。在《慈悲道場懺法》(俗稱梁皇寶懺)中有一段很重要的懺文:

夫怨對相尋,皆由三業。莊嚴行人嬰諸苦報,相與既知是眾苦之本,宜應勇猛挫而滅之。滅苦之要唯有懺悔。故經稱歎,世二健兒,一不作罪,二能懺悔。大眾今日將欲懺悔,當潔其心整肅其容,內懷慚愧,悲暢於外。起二種心則無罪不滅。何者二種心?一,二。慚者,慚天;愧者,愧人。慚者自能懺悔、滅諸怨對,愧者能教他人解諸結縛。慚者能作眾善,愧者能見隨喜。慚者內自羞恥,愧者發露向人。以是二法能令行人得無礙樂。
(CBETA, T45, no. 1909, p. 945, c10-20)

這裡又讓我想到電影情節中另一條主線,就是男主角金自鴻的弟弟金秀鴻,在服役退伍前兩週,因一位同僚叫元東延,槍枝走火而被誤傷,金秀鴻看似重傷當場斃命,但其實尚奄奄一息。在誤以為他已經死的情況下,加上長官的命令,為湮滅證據、減少麻煩,而把他拖到野外活埋致死,對外則宣稱他逃兵失蹤。在此之前,元東延跟金秀鴻有如親兄弟般的情誼,且在軍中受到金秀鴻很多的關照與幫助,在這些因緣下,金秀鴻冤死的瞋恨心自然很重。佛法說:「一念瞋心起,百萬障門開」,此時的金秀鴻時時刻刻只想要報復。後來這元東延受不了內心的譴責,但是又沒有勇氣揭發整起事由,在把畫有埋屍地點的地圖投擲到金秀鴻母親家中之後,回到軍舍準備自縊。由於他是真心的悔恨,讓本來一心想報復、置他於死地的金秀鴻冤魂,在他上吊時,反倒起了「不害」的善心,反過來央求在旁的地獄使者救他下來,兩人因而解冤釋結。說明了慚、愧這兩種善心所的力量,能夠滅諸怨對、解諸結縛。

或者您會問,只要能夠慚愧、懺悔,冤家債主一定能夠原諒我們嗎?我相信,是可以的。為什麼?因為眾生皆具佛性,雖然原諒傷害自己的人確實很困難,但是因為佛性本具,我們的阿賴耶識中一直存在有慈悲與智慧的種子,別人真心的慚愧懺悔,會引發我們慈悲智慧的種子現行相應。

不過最後,還是建議大家把這部片子當個劇情片來觀賞就好,因為即便其中有些道理符合佛法教義,但是整個劇情並非依循佛法宗旨。譬如劇中說人死之後四十九日內要在地獄接受審判通過才能投胎轉世的主軸情節,跟佛法中講〝隨業、隨習、隨念〞受報輪迴,還有中陰身的概念(請見本部落格〈10 《瑜伽師地論》談意識與死亡、中陰身〉一文)迥然有異。假如再加上唯識學〝萬法唯心〞的概念去解釋地獄、審判,並非是劇中所演、相對於人世間,有另一個實際存在的地獄空間以及閻羅王等著我們死後去受審。

此外,因為是電影吧,有的地獄呈現出夢幻、磅礴、壯麗的場面,而負責七個審判的閻王也都各個長得有型有色,甚至是掌管獄中大權的閻羅王顏值更是直逼頂端,這都是電影商業手法,是為了增加電影的可看度。儘管如此,我們對於片商願意拍攝這樣具有教化意義的題材,表示值得隨喜。然地獄苦受是很可怕的!對於地獄的描繪請見本部落格〈14 三界皆苦,地獄尤甚(上)〉、〈15 三界皆苦,地獄尤甚(下)〉二文。

最後,個人還有一個小小的觀察,就是一個人養成的習氣,讓他不管處於哪一個世界、面對哪一種環境,自然而然影響他的應對態度與本能反應。例如,男主角金自鴻在人世間,拯救生命是他習以為常的職責,等他下了天倫流沙地獄,一旦腳下流沙開始漸漸吞沒他時,通常一般人在第一時間會趕緊抓住身旁的人或物,但是他卻是即刻本能性地一把推開了在身旁的地獄使者,這就是他一旦感知到危險情境,救人的反射動作。也由此可知,他的『貴人』身分不是平白得來的。所以習氣在不知不覺中塑造了我們是怎樣的一個人,從現在到未來,因此養成怎樣的習氣,這是我們千萬要留心的!

 

註:《大方廣十輪經》卷6〈剎利依止輪相品8〉:「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若能發露誠心懺悔,於我法中說有二種得無所犯:一者、本不作惡;二者、作已能悔,是二種人俱獲清淨。」」(CBETA, T13, no. 410, p. 709, a4-7)

 

4 comments

  1. 個人認為此篇應就是張老師所建議的撰文方式,既能引發大眾的興趣,又能善巧的注入佛法唯識的概念讓大眾理解,實屬 ” 亭腳下佛學 ” 之優良示範文。

  2. 大乘經典正是大家的 “菩薩(貴人)養成手冊”,長時薰習、內化,助於產生 “菩薩本能反射” 之聖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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