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不平等是如何開始的?

這一週為了準備課程「社會學理論」有關性別議題的報告,看了一些書,發現一些以前所不知道的、非常有意思的概念,在這邊跟大家分享。

性別不平等是如何開始的?在西蒙.波娃(1908-1986)大名鼎鼎的著作《第二性》中第一卷,即從生物學(生理)、精神分析學(心理)、歷史唯物論(經濟)等三個角度,試圖推演與解答。而更早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女作家夏綠蒂·柏金斯·吉爾曼(Charlotte Perkins Gilman,1860-1935)在性別壓迫的起源之理論化,提出:父權社會的性別不平等,是〝社會演化〞的結果。

她說,人類跟一般動物不同,在自然環境生存競爭壓力下,靠的不是生物演化 – 也就是個體生理上的突變與遺傳,而是社會演化 – 人類創造的社會組織的演化。人類獨特於大部分生物物種之處,就是他們會創造一個社會組織,藉由分工的模式、群體的力量,讓這個社會組織針對當下自然環境條件,發展出對應的功能,使得在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天擇法則中,保存個體以及整個人類物種的繁衍。這樣的概念濫觴於英國哲學家、社會達爾文主義之父赫伯特·史賓賽(Herbert Spencer,1820-1903)。

除此之外,她也接受卡爾.馬克思(Karl Marx,1818-1883)理論,認為人性中最基本的驅力是經濟生產,經濟生產方式會對社會組織產生了基礎性的影響。就一個生物體而言,對於身處的自然資源,我們如何轉化為有利於自己生存的物質,這就是經濟。所以經濟是我們競爭、演化、生存的領域。經濟,也是一個物種的生存模式。

吉爾曼指出,在自然界中,兩性都能進行經濟上的生產,但是大自然賦予男性與女性不同而獨特的自然稟賦,讓社會結構有各種協作組合的可能性。基本上男性具有冒險性、侵略性、宰制性的自然稟賦,而女性則因為生殖功能(懷孕、生產、月經)讓她享有較少的自由。當社會組織還是處於簡單系統的狩獵時期,男性負責探索、冒險、鬥爭之狩獵,女性則負責採集。而當人類開始馴養家畜、圈地種植,進入農業社會之後,人口增加、產量提升,也開始有食物剩餘,形成私有財產,此時整個人類社會組織朝向不斷成長並開始結構性分化,特別是進入工業社會之後。

社會結構的分化,特別是從經濟生產模式決定社會上層結構(政治、法律、文化)的角度來看,性別不平等是怎麼開始的呢?
吉爾曼的解釋是,男性的自然能量是一種強大的男子氣概、陽性的能量(giant force of masculine energy),是適合冒險、鬥爭、個人主義的能量,可是在家庭與社會中,它是必須被調節的,於是透過了支配女性來達成 – 男性創造了父權制並統治女性。同時藉由一夫一妻制,將母性生物性連帶延伸為父子之間的連帶。在男性宰制女性的時代,他們將女性移出了經濟生產的世界,填補了女性這一部分的空缺,擴大自己養家活口的能力 – 也就是生產能力,而女性則成為為了男性自身更大進步的〝附屬者〞。確實,那個時候人類經濟活動的生產技術,交給這種陽剛、男性氣概的自然能量來發揮,能發揮最大的生產效益,吉爾曼說「男性能量…將我們的工業帶到今日的發展」。因此兩性的分工是一種演化,在父權制的安排中,讓男性與整個人類的生存都獲益,而女性也得以生存下來。

「女性不應該怨恨過去男性的統治,雖然這系統對個人與社會都造成極大的傷害,然而也帶來必要且重大的利益。」然而,她也進一步點出,時代一直在變遷,假如我們不再反思父權制度對現代社會製造的問題,這項本來有利的演化,終究會適得其反,也就是一個本來是助力的功能,變成是一個阻力的反功能。

譬如,當女性變得越來越仰賴男性來獲得生存,她們與原初的經濟參與領域就越來越遠。自然環境不再是她們的經濟環境,而是〝男性〞– 變成女性的經濟環境。這個時候,她要從男性身上獲取生存下去的物質資源。於是,女性的驅力變成是吸引男性。這會有兩個現象產生:第一是性別區別的超常態發展,也就是女性第二性徵的發展(自然的或人為加工的)超過自然繁衍所需;第二是女孩的性別社會化早早就開始,她出生的目的就是如此,也為此受訓練,而婚姻關係則是圖利的。看看電影鐵達尼號(時代背景是二十世紀初期,1912年),女主角蘿絲不停地換裝、一會兒午茶一會兒晚宴,為了呈現美好的儀態,母親用力幫她綁著馬甲的經典場景,更凸顯出女主角即使不願意,也必須為了家族,對擁有爵士地位的未婚夫盡力展現優雅丰采,為的就是藉由夫家保住自己家族的地位。另一個場景,在茶室的一個角落,穿著華麗的貴族媽媽正指導約五歲的小女孩用餐禮儀,一手扶直小女孩的背,一邊叮嚀女孩如何正確使用餐巾……。當時的女性透過婚姻決定自己往後命運的情況不勝枚舉,女士們的話題也總是圍繞著哪家的女兒嫁給誰。

在這個扭曲的經濟中,偽市場(false market)被創造出來,換句話說就是這個市場經濟不是人類在自然界下的生存需求所需,而是女性為了吸引異性而產生裝扮的需求,像化妝、時尚、減重瘦身、美容等等。反觀自然界,生物體是因為生存的需要而消費資源,為了消費而來生產,譬如鳥需要有一個巢生蛋來繁殖下一代,所以牠必須築一個巢。但是人類社會女性感受到的需求是與自然環境脫節,想想在自然環境下,不需要她化妝、噴香水、穿塑身內衣、絲襪、高跟鞋等才能生存下去,但是在仰賴男性的經濟環境中,她必須增加自己的性魅力。於是這就產生了人與生產以及消費的〝異化〞。而為了支持這樣的經濟體系,社會中的其他制度、法律、習俗也會變得性別化。(例如規定女性員工上班要化妝)

在性別不平等的環境中,吉爾曼說:「因為已經習慣了,我們因而沒有察覺,或者說,也沒有被迫察覺,我們常將自己感受到的痛苦歸因於某些個人的邪惡行為,而從未想過,這是一個屬於我們全體的情境所造成的。」

人類創造一個社會環境,藉由這個社會的功能性去滿足自然環境要求的生存條件,讓個人保存與物種保存都得以兼顧。在這個社會環境中,最重要的結構就是經濟 – 人類生產物質的模式。在農業社會與工業社會,男性的冒險性、侵略性、宰制性之自然力量,轉進到社會與家庭中變成對女性的支配,甚至將女性移出經濟活動領域,由他們全盤接管,以發揮更大的經濟效能。女性則被要求為了男性而存在,扮演好妻子與母親的角色。「為男人」是她的起源與目的。男性創造女性的意識形態,女人只能期待被認可而不能自我建構,女性需要藉由婚姻得到社會尊嚴,這也造就了女性的偽環境 – 男性、家庭。在這個不同於自然環境的偽環境,過分強調女性化的性特質,形成一個偽市場 – 跟人類在自然生存無關的生產與消費。

這種父權社會結構、兩性分工模式所發揮的功能性,在當初確實達成人類有效存活的目的,但是時至今日,人類生產技術已超越了自然界雄性稟賦專擅的領域,假如人類社會結構沒有與時俱進,以前的良藥會變成現在的毒藥,社會結構反功能性的弊端將阻礙人類文明的發展。

最後,讓我們來看一個小故事:
二戰時期,剛參軍的魯尼在英國皇家空軍當任地面後勤,被分配去保養戰鬥機。當時的戰鬥機的皮革座椅以及飛機蒙皮都是抹上駱駝糞來進行保養,這個保養方法是空軍一直沿襲下來的規定,並且被寫入了地面後勤人員操作手冊當中,權威性幾乎不容置疑。這讓魯尼非常苦惱,每天都和駱駝糞打交道,不但自己身上臭烘烘的,而且整個飛機氣味極其難聞,得用強烈的香水味壓制臭味,一香一臭兩股味道混在一起非常奇怪,這對飛行員是有影響的。後來的一天,駱駝糞短缺了,所有的戰鬥機都無法保養,能不能用其他的東西進行保養呢?這個駱駝糞實在太噁心了。當魯尼向上級反映這個情況的時候,他被要求遵循指導手冊,上級說這是經過檢驗的方法,不要質疑。戰友們甚至都嘲笑他:「別覺得自己很聰明,一直使用駱駝糞說明他有特殊的功效」,他們都這麼說,魯尼牙不好再追問。
不久之後,魯尼的父親來部隊探望他。魯尼的父親參加過一戰,是空軍的王牌飛行員,戰鬥機的駕駛保養經驗豐富。他父親來到部隊時。魯尼正在用駱駝糞對戰鬥機進行保養,擦拭著座椅和蒙皮。父親剪刀這個情況非常疑惑,問道:「你們怎麼還在用駱駝糞擦拭皮革?」「這是規定,父親,空軍一直保留下來的傳統,駱駝糞有他特殊的功效」,「太可笑了,孩子,你知道這所謂的特殊功效是什麼嗎?當年我們在北非沙漠地區作戰,汽車運輸不方便,所有的後勤物資都需要駱駝搬運,但是駕馭駱駝的皮具是牛皮做的,駱駝一聞到這個味道就不想走了。於是有人就把皮革全部塗上駱駝糞,這樣駱駝就不會賴著不走了。誰想到幾十年過去竟然把這個方法搬到保養戰鬥機上,這太荒唐可笑了」。魯尼恍然大悟,原來駱駝糞擦拭飛機的方法是這麼來的,為了確認父親的說法,他專門去查閱了相關的書籍,書里的描述與父親的說法基本一致。
魯尼將這個情況報告給了空軍高層,高層終於下令廢除了這個不恰當的保養方法。

這讓我們學到:凡事都得探究其本質,獨立思辨。蕭規曹隨隨然有其時代意義,但是適不適用於今日的條件因緣,還是要處於當下的我們審慎思考與決定。

參考資料:
Allan, Kenneth. 2011. The Social Lens: An Invitation to Social and Sociological Theory. Thousand Oaks, CA: Sage Publications.  Chapter7  性別與種族的挑戰:吉爾曼與杜博斯。

One comment

  1. 人類精神世界的演化,常源自於智者(如佛陀等)對大眾在觀念上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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