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瑜伽師地論》談意識(下)

有關意識的運作、功能(統稱〝作業〞),有類似於前五識的地方,卻也有唯獨意識才有的特殊之處。與前五識類似的是:它如同前五識般,能夠認識自己所能緣慮的境界(編按:意識的所緣境是一切法),但是與前五識不同之處在於:除了認識所緣境的〝自相〞(該境本身獨特的相狀),意識還可以認識到〝共相〞(共相是自法與他法之間共同的相狀,例如諸行〝無常〞、諸法〝無我〞);除了了別現在,意識還可以了別過去與未來;除了剎那了別,意識還可以相續了別(註1)。

在發業取果的功能上,相較於前五識不能自主地起染、淨心,意識可以主動發起染、淨心,並去影響前五識;而且意識造的染、淨業,將來成熟的果報就是我們下一世的投生處(編按:異熟果)– 可能在人道、天道(可愛果),或者三惡道(不可愛果)。

在引發前五識的作用上,前五識要生起之前,必須要意識跟它的作意心所先引導前五識去緣境,接著五識才會生起率爾心,然後意識之尋求心、決定心生起,去分別境界,緊接著生起無間染淨心,並以此為因,引導五識生起染淨心、等流心。(請見〈04 眼識生時五心現前 — 談修行的管制點〉一文)。

綜合以上所敘,可知意識的功能真是強過前五識太多了!首先,從了別的角度來看,它的所緣境涵蓋了一切法(=百法),而且對此一切法能很巧妙的思惟抉擇(註2),特別是在能了別諸法〝共相〞這一點上,我們才能明白無常、苦、無我的道理,才有機會斷除煩惱、證得聖道;其次,從發業取果的角度來看,它具有主動起染淨心、造善惡業的能力,然後感召我們下一世投生處的果報;最後,從它對前五識的影響看,意識能引導前五識去接觸境界,又能引發前五識的染淨作用,並發起等流識身。

學到目前為止,我們將意識與前五識的五相(自性、所緣、所依、助伴、作業)其重要差異整理比較如下:
一、 所緣:
前五識各有其所緣境,而且限於色法(色、聲、香、味、觸境等),意識則能遍緣一切自他境界(色法、心心所法、不相應行法、無為法)。
二、 助伴
前五識的助伴心所計三十四個,意識的助伴心所計五十三個,所有全部的心所法都是意識的助伴,意識是活動力最強的一個識。
三、 作業
(一) 前五識唯了別自相,意識則能了別自相及共相。
(二) 前五識唯了別現在境,意識則能了別過去、現在、未來三世境。
(三) 前五識唯一剎那了別,意識則能剎那了別及相續了別。
(四) 前五識不能主動造業,唯能隨意識轉、隨善染轉、隨發業轉,又能取愛非愛果;意識則能轉、隨轉、發淨不淨一切法業,又能取愛非愛果,又能引五識生,發起五識等流識身。

接下來,本論提出意識有十七種勝於前五識的功能(勝作業),包括:
1. 分別所緣;
2. 審慮所緣;
3. 醉;
4. 狂;
5. 夢;
6. 覺;
7. 悶;
8. 醒;
9. 發業;
10. 離欲;
11. 離欲退;
12. 斷善根;
13. 續善根;
14. 死;
15. 生;
16. 世間壞;
17. 世間成。
窺基大師在《瑜伽師地論略纂》將這些歸納成四句偈,第一偈是「分別、審所緣」,第二偈是「醉、狂、夢、覺、悶」,第三偈是「醒、發業、離欲」,第四偈是「退、斷、續、死、生」,「壞、成」則未列進去。(註3)

首先,意識的勝功能之一就是分別所緣,這個〝分別〞是指觀察分辨。從本文註2「三分別」的角度,我們知道意識相較於前五識,在「自性分別」之外,多了「計度分別」與「隨念分別」,所以意識的分別功能更勝於前五識。對於意識的分別功能,本論臚列以下七種:有相分別、無相分別、任運分別、尋求分別、伺察分別、染汙分別、不染汙分別。簡單介紹如下:
(1) 有相分別:
由於之前我們已經經歷過一些情境認知,並儲存在我們的記憶裡面,所以觸境之後意識馬上可以搜尋、比對,進而能夠辨別、指出(安立名言)這是甚麼。意識的尋求心、決定心就屬於這一類。
(2) 無相分別:
此有二種,一種是指意識在尋求心、決定心之後生起的染淨心與等流心,此時不再有特別的分別作用(註4);一種是指像嬰兒或未學習者(譬如對陌生的外國語言),記憶中沒有儲存足夠類似的情境認知,觸境時的觀察分辨就屬於無相分別。
(3) 任運分別:
當意識面對一個它很好樂或很熟悉的境界時,它自然而然會被此境牽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去辨別此對境。
(4) 尋求分別:
這就是意識相應尋(求)心所的功能。尋心所係以思心所、慧心所一分為體,所以它有取相、揀擇的功能。尋求分別就是快速急遽地觀察、掃描、分析、辨認意識之所緣境,然後得到它的粗相。
(5) 伺察分別:
經過尋求分別,再深入詳細的觀察,推究所緣境之細相,就稱為伺察安立所起分別。
(6) 染污分別:
若意識相應貪心所,對過去的可愛境回顧愛戀、不能忘捨;對於未來的可愛境心懷期待、好樂追求;對現在可愛境耽溺執著,夾雜了這種貪愛成分的意識在作用時,就形成了染污分別。稱為染汙是因為它會障礙解脫道與菩提道。擴大來說,意識若相應其他煩惱心所或隨煩惱心所,其所展現出來的分別功能,也都是一種染汙心,統統為染汙分別。
(7) 不染污分別:
若意識與十一個善心所中任何一個善心所相應的分別,則屬於不染汙分別。此外,以無記心(非善非不善)分別,例如行住坐臥動作當中,沒有起善心也沒有起惡念的分辨,也是不染污分別。
以上就是意識在觀察並分辨所緣境時的七種態樣。

意識另外一種勝作業,就是發揮思維功能,叫做審慮所緣。若我們思維的方向是朝向佛陀所教導的真實,或仿效聖者智慧的思考模式,例如從無常、無我、因緣所生法、唯識無境、苦集滅道、慈悲喜捨、眾生皆有佛性…等的角度來思維事情,這就叫如理思惟。相反地,假如我們的思維模式一直執著在世間法與「我」實有、有永恆常存的人事物、我們能自主主宰一切、撥無因果、否認緣起法則與空性…等,就是非如理思惟。此外,有一些日常活動只需思維它的行動方式或步驟,像坐捷運時要掏出悠遊卡刷卡經過出入口閘門,這些不涉及佛法智慧、也沒有邪見、只是普通的思維,稱為非如理非不如理思惟。

更進一步來說,日常生活中意識也會有處於特別狀態的經驗,譬如喝醉、精神錯亂、睡眠、醒寤、昏厥、清醒,這都是意識不同的作用。而在修行上,意識的重要性在於它能夠發起身語業(註5)、成就離欲(註6)、續善根(註7),但是同樣地也能退離欲(註8)、斷善根(註9)。因此,在解脫道或菩提道上向前行或往後走,真的都存乎這一意識心啊!至此,我們可以體會到,修行關鍵處真就是在第六意識。

那麼從意識的角度來說我們要如何修呢?家師常說一句話:「如實觀察,如理思惟」。就是碰到一切境界,我們要如實觀察緣起,客觀不帶偏見,然後用佛法的智慧來想事情,不要任性地感情用事、或草率地慣性思維。因此,對境當下,善用意識如理思惟,是修行的關鍵。可是要發揮如理思惟也不是簡單的事,必須藉由聞、思、修(修止觀),對於佛陀的教示保持高密度、高質量的薰習,才不會讓自己枉陷在自己的習氣當中還自以為如理思惟。

行文至此,我們對於《瑜伽師地論》中所述的意識已經有一些根本的了解。現在讓我們來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從佛法的角度,人工智慧機器人有沒有可能具備人類的意識?

另外預告,下一篇讓我們就《瑜伽師地論》〈本地分 意地〉探討意識與死亡的關係,看看瑜伽行派對於「死」是如何剖析與論述的。

參考資料
韓清淨《瑜伽師地論科句披尋記彙編》。

註1:《披》復剎那了別或相續了別者:謂如意識尋求心生時,或散亂不相續起,是名剎那了別。若不散亂,決定心生,由是分別引發染淨,是名相續了別。

註2:《丁福保 – 佛學大辭典》「三分別」
【名數】 一、自性分別:心心所之自性,對於現前之境,而尋求動躍,如眼識之識別色,耳識之識別聲,謂之自性分別。是現量也。二、計度分別:種種差別之事,猛利思量推度也。三、隨念分別,追念思惟經歷之事也。後二者,限於意識,是比量、非量也。俱舍論二曰:「分別略有三種:一自性分別,二計度分別,三隨念分別。」
【術語】 一、自性分別,對於六識現在之六境,而自性了別自境者。二、計度分別,意識之散慧,於不現前之事計較量度者。三、隨念分別,若散,若定之意識,對已經之六境而追念者。眼等之五識有唯一之自性分別,而意識具三。俱舍論二曰:「分別略有三種:一自性分別,二計度分別,三隨念分別。」

註3:《瑜伽師地論略纂》卷1:「分別審所緣,醉狂夢覺悶,醒發業離欲,退斷續死生。」(CBETA, T43, no. 1829, p. 7, c17-18)

註4:意識的尋求、決定二心屬於有相分別,染淨、等流二心則屬於無相分別。

註5:《丁福保 – 佛學大辭典》「三思」
凡發動身語二業,有三思:一審慮思,將發語而先審慮之思也。二決定思,起決定心而將發動之思也。三動發勝思,正發身語而動作善惡事之最勝思也。此中以前二思為意業,以第三動發勝思為身語二業。見義林章三末。

註6:《瑜伽師地論》卷1:「云何離欲?謂隨順離欲根成就故,從他獲得隨順教誨故,遠離彼障故,方便正修無倒思惟故,方能離欲。」(CBETA, T30, no. 1579, p. 281, a16-18)

註7:《瑜伽師地論》卷1:「云何續善根?謂由性利根故,見親朋友修福業故,詣善丈夫聞正法故,因生猶豫證決定故,還續善根。」(CBETA, T30, no. 1579, p. 281, a29-b2)

註8:《瑜伽師地論》卷1:「云何離欲退?謂性軟根故,新修善品者,數數思惟彼形狀相故,受行順退法故,煩惱所障故,惡友所攝故,從離欲退。」(CBETA, T30, no. 1579, p. 281, a19-21)

註9:《瑜伽師地論》卷1:「云何斷善根?謂利根者成就上品諸惡意樂現行法故,得隨順彼惡友故,彼邪見纏極重圓滿到究竟故,彼於一切惡現行中得無畏故、無哀愍故,能斷善根。此中種子亦名善根,無貪瞋等亦名善根,但由安立現行善根,相違相續名斷善根,非由永拔彼種子故。」(CBETA, T30, no. 1579, p. 281, a22-28)

 

One comment

  1. 剛剛想到
    假設初生寶寶是一台空機
    而這台空機尚未被輸入任何程式之前,就可以對世界有所反應、也可以學習,接下來慢慢具備認知和分析等能力。
    然而對AI而言,似乎從被創造的一開始就不是和初生寶寶同樣的狀態。它的所有算法和接下來自行統合或升級的能力,都是從初設定時輸入的data而慢慢演進的。
    突發奇想,不過這似乎也是個可以思考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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