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瑜伽師地論》談意識(上)

在上一篇〈07 心所有法〉中,文章結尾我們提出三個問題來思考:

一、我們學了這麼多的心所有法,對我們生活中有甚麼用處呢?
二、它跟我們在第一段提到的人本主義心理學家卡爾.羅傑斯認為「〝我〞是過去一切體驗的總和」這個觀念,能有甚麼連結的省思?我們應該增加甚麼樣的體驗或把甚麼樣的心所養大、養壯?
三、如何增加善的體驗,或是如何養成善心所?用甚麼方法?

我個人的想法是:

首先,我會思考〝什麼是我〞?
馬克思認為人只有憑藉自己勞動所生產的現實物質成果才能表現自己的生命。也就是說〝我〞透過我自己的物質實踐活動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而自身也在這種實踐活動中得到改造,進而獲得自己新的質量和素質。這從佛法的「體、相、用」來講,是比較偏向於「用」的層次。而卡爾.羅傑斯認為〝我〞是「過去一切體驗的總和」則比較偏向於唯心的立場。此外,我連帶想到中國儒家倡導的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兼顧了唯心與唯物的立場。

「〝我〞是過去一切體驗的總和」這一句話會讓我更謹慎地去覺察:當我們面對外境時,我們的身心體驗是什麼?是對順境的取著,希望它不離不失?是對逆境的排斥與憎惡?還是一顆平等澄淨的心?或是一種狂亂迷惑的意?我們總是希望「我」能夠越來越好,所以應該多加累積「善」的力量來成為「我」,因此學習心所有法讓我們更能夠掌握自己的起心動念是善?是不善?對佛法來說,這一切身心體驗的總和亦即塑造了我們的阿賴耶識,它會異熟為我們下一世的態樣,所以〝我〞還真的是〝過去一切體驗的總和〞。至於如何增加善心所的體驗,我覺得應該給自己營造一些因緣讓我們能夠親近善知識、聽聞正法、如理思維,並依教奉行,好好持守戒律就是一個下手處。

在談完五種感官認識活動之後(參考《瑜伽師地論》本地分〈五識身相應地〉),接著就展開〈意地〉的論述。

〈意地〉,在此廣義說的是一切識,因為八個識都有思量的作用(思即思慮,量即度量,對識所緣之境思慮度量),所以都可以稱為「意」。(註1)然而,在〈意地〉五相的描述中,談到自性時,指的「意」是攝一切識(八種識),但是講到所依、所緣、助伴、作業時的「意」,則偏重在第六意識(註2),這是因為前五識前面已經討論過了,而第七識與第八識在此尚未詳細介紹,要等到後半部〈攝決擇分〉時才說。接下來我們逐一來探討「意」的五相。

「意」的自性(在此的「意」涵蓋一切識)
我們的這一念心,從不同功能角度來說可以分成八個識,但是如何描述它們的自性呢?收攝起來一句話就是心、意、識。從意思上來說,心是積集、集起二義;意是思量(思慮度量)之義;識是了別之義。而從大乘佛教瑜伽行派來看心、意、識,其具體稱述對象,「心」指第八阿賴耶識;「意」偏指第七末那識(因為唯有第七末那識之思量功能最勝,它是恆常地審察思量,無間斷地將第八阿賴耶識的見分執為自內我,才有俱生我執。相對於第六意識的思量功能還有中斷的時候,譬如深層睡眠、麻醉、進入無想定等,而第八識的思量功能恆而非審、前五識非恆非審);「識」為前六識(請注意,是前六識,不是第六意識)。所以心、意、識分別是指稱第八識、第七識、前六識。

「心」為什麼特指第八阿賴耶識?因為心的本來意思是積集、集起,而阿賴耶識積集了我們過去所有一切身心造作、體驗的種子,甚至清淨無漏種子也可以依附在旁,它能執受這些種子不失,遇緣成熟可以生起現行。它的種子積集性超出我們一般人的想像,譬如我們現在在人道,我們還有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的種子並未滅失,當然也有天人道的種子,甚至超出欲界天道,還有色界四禪天、無色界天等的種子。這有點像選舉,現在是綠黨出頭執政,但是藍黨、橘黨還在野,並未消失,下一次選舉中搞不好就會勝出。

「意」除了指第七末那識之外,還有別的指述對象嗎?有。若從思量的角度來看,偏指第七末那識,在本論此處中的名字叫做「恆行意」,因為它〝恆〞〝審〞思量「我」為性;若從另一個角度,也就是依止的角度來看,「意」即是指前六識無間過去識,眼識乃至意識之無間過去識,稱為六識身無間滅「意」。

「識」乃現前了別所緣境界,照理說八識皆有了別的作用,但是前六識了別作用(成像與分別)特別明顯,所以從重來講,就指前六識。(註3)

綜合以上所言,在意地中對自相的描述,主要是針對一切識的自性,歸納為三種:心 – 積集與集起(主要是阿賴耶識的特質)、意 – 思量(第七末那識功能最勝)與依止(前六識無間過去識)、識 – 現前了別(前六識此作用明顯)。

接下來要談的所依、所緣、助伴與作業,就轉向為只從第六意識的角度來探討了!

意識所依
第六意識所依,跟前五識同樣有三種:俱有依(註4)、等無間依、種子依。俱有依是意根,其實就是第七末那識;等無間依是它前一剎那已滅的第六意識;種子依仍然是阿賴耶識。

意識所緣
第六意識所緣是一切法。所謂〝一切〞可以分成兩部分來談:第一部分是跟前五識所緣境一樣的色法。也就是意識跟著前五識其中任一個或任幾個或全部一起生起時,它或它們緣甚麼境,意識也就同著緣甚麼境,譬如跟著眼識一起緣色境、跟著耳識一起緣聲境…乃至跟著身識一起緣觸境。所以第六意識能遍緣色、聲、香、味、觸,而此時色聲香味觸為意識所緣慮時,換個名字就稱為法塵(境)。第二部分是意識特有的、不共前五識的所緣境,這些所緣境包括:一、受、想、行蘊;二、無為;三、無見無對色;四、六內處;五、一切種子。解釋如下:

一、 受蘊、想蘊、行蘊:蘊,是積集(aggregates)之意。上一篇文章〈07 心所有法〉中提到五遍行心所中有受心所、想心所,當這兩種心所與心/識的結合(編按:心所不能單獨存在),就是受蘊、想蘊;而剩下的49種心所,再加上百法中的不相應行法(請參考〈06 瑜伽行派對一切存有的分類系統 – 五位百法〉),則統統歸屬到行蘊。所以這三蘊已經包含了百法中全部的心心所法、不相應行法,這些都是意識可以感知的所緣境。

二、 無為:有為法滅所顯現的,就稱為無為。(註5)這在〈06 瑜伽行派對一切存有的分類系統 – 五位百法〉一文中略為介紹過,在此就不再贅述。

三、 無見、無對色:無見就是看不到,無對就是沒有障礙。無見無對色是色蘊的一分所攝、就是百法中、十一種色法內的「法處所攝色」,是由內心分別所生,內心這樣的想,就現出這樣的色。法處所攝色又可細分為五種(註6),這裡要特別說一說後三種:無表色、遍計所起色與定自在所生色。
無表色是依身、口發動之善惡二業,而生于身內之無形色法,例如完成受戒之後產生的戒體就是無表色,由於它是意識的所緣境,所以善用意識可以起防非止惡的功能。
遍計所起色是意識緣境產生週遍計度、虛妄分別而在心內所變現之影像色法,僅具有影像而並無所依託之自體本質,例如白日夢之類的。
定自在所生色指由禪定力所變現之色聲香味觸等境,此類色法通于凡聖所變,然凡聖所變現者有假實之別,若由凡夫之禪定力所變現者,為假色,不能實用;若由八地以上之聖者,憑威德之勝定力,能變現為可實用之實在色法,凡夫可以受用,然而這些禪定力所變現之色聲香味觸等境都是意識獨特的所緣境,不是前五根、五識所緣取的色境。

四、 六內處: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也就是色法中的五種根色,另外加上意根(=第七末那識)。

五、 一切種子:阿賴耶識一切種子。

歸納以上所述,意識所緣境已經涵蓋了百法:色法(根色、境色、法處所攝色)、心心所法、不相應行法、無為法,沒有一絲毫遺漏,所以才說意識的所緣境是一切法。

意識助伴
第六意識的助伴心所,含括了《大乘百法明門論》「心所有法」中全部六類(遍行心所、別境心所、善心所、煩惱心所、隨煩惱心所、不定心所)51種心所,另外再加上該論未提到的兩種隨煩惱心所:邪欲、邪勝解,所以在《瑜伽師地論》中,意識的助伴有53種心所。當這些心所跟意識一同俱起、要一同協作進行某種認識作用時,二者必然同緣一境(所緣同)、依同根(例如,眼識及其助伴心所必是同依眼根,意識及其助伴心所必是同依意根,也就是俱有依同),但是心與心所還是各有各的種子依。心心所的結合,各自發揮自己獨特的認識功能,形成一個總體的認識,也就是在單純的認識之外,還加上複雜的〝愛恨情仇〞或〝平等博愛〞…之類。

接下來有關意識的運作、功能(稱為〝作業〞)因為比前五識複雜,所以留待下一篇專文敘述。

 

參考資料

韓清淨《瑜伽師地論科句披尋記彙編》。

 

註1《披》云何意地等者:此云意地,攝一切識。依思量義,轉得意名。如說意處具攝諸識,此亦如是,總名意地。然此不說意相應者,隨應當知此相應相偏說意識,不說一切。下所依中,當廣其義。

註2.《披》彼所依者等者:前自性中舉心、意、識,顯此意地遍通一切,今此所依及下所緣、助伴、作業,理亦應通一切識有。然此論中唯說前六識身,不說心、意有相應義。如下有言:此中顯由五法,六識身差別轉,乃至廣說,可為證明。由是當知,此所說義是隱密說,非是了義。是故於此所依及下所緣、助伴、作業,皆唯偏約意識為論。如文自顯。

註3. 《披》識謂現前了別所緣境界者:了別名識,義通一切,然前六識了別義顯,偏得此名。若彼境界能生於識,如是境界方成所緣,是名所緣境界。彼能緣心於此了別正現行時,名為現前,此名為識。若入過去及在未來,皆不名識,不現前故。為簡此義,故作是說。

註4.《披》復次,此所依中,不說意識有俱有依,然理非無。成唯識說,彼俱有依即末那識。今略不說。此亦同前,不更分別心、意道理應知。

註5. 《大乘百法明門論解》卷2:「一、虛空無為,二、擇滅無為,三、非擇滅無為,四、不動滅無為,五、想受滅無為,六、真如無為。
言無為者,是前四位真實之性,故云識實性也。以六位心所則識之相應,十一色法乃識之所緣,不相應行即識之分位,識是其體,是故總云識實性也,而有六種。謂之無為者,為,作也。以前九十四種乃生滅之法,皆有造作,故屬有為。今此六法,寂寞冲虛,湛然常住,無所造作,故曰無為。言虛空無為者,謂於真諦離諸障礙,猶如虛空,豁虛離礙,從喻得名。下五無為,義倣此說。擇滅者,擇謂揀擇,滅謂斷滅,由無漏智,斷諸障染,所顯真理,立斯名焉。非擇滅者,一真法界,本性清淨,不由擇力,斷滅所顯;或有為法,緣闕不生,所顯真理。以上二義,故立此名。不動者,以第四禪離前三定,出於三災、八患,無喜樂等動搖身心所顯真理,此從能顯彰名,故曰不動。想受滅者,無所有處想受不行所顯真理,立此名爾。真如者,理非妄倒,故名真如,真簡於妄,如簡於倒,遍計、依他,如次應知。又曰:「真如者,顯實常義,真即是如,如即無為。」」(CBETA, T44, no. 1836, p. 51, c27-p. 52, a18)

註6.《佛光大辭典》「法處所攝色」
據大乘阿毗達磨雜集論卷一、法苑義林章卷五末等所載,法處所攝色又可細分為五種,即:(一)極略色,亦即極微之色法;乃分析色聲香味觸等五境、眼耳鼻舌身等五根或地水火風等四大種,舉凡一切具有質礙性之實色而令至物質的最小單位‘極微’。(二)極迥色,又作自礙色;即分析空界色、明、暗等不具質礙性之顯色而令至極微。(三)受所引色,即無表色;乃依身、口發動之善惡二業,而生于身內之無形色法,為一種不能表現于外之現象,例如由持戒所引起的一種防非止惡之精神作用;由于被視為是身內地水火風四大所造,故列入色法。(四)遍計所起色,意識緣五根、五境,產生週遍計度、虛妄分別之作用,而在心內所變現之影像色法,例如空中花、水中月、鏡中像等,皆攝于此色法中;此類色法,僅具有影像而並無所依託之自體本質。(五)定自在所生色,又作定所生色、定所引色、勝定果色、定果色、自在所生色;即指由禪定力所變現之色聲香味等境;此類色法系以勝定力于一切色變現自在,故稱定自在所生色。又此類色法通于凡聖所變,然凡聖所變現者有假實之別,若由凡夫之禪定力所變現者,為假色,不能實用;若由八地以上之聖者,憑威德之勝定力,能變現為可實用之實在色法,例如變土砂而成金銀魚米,可令有情眾生受用之。
又以大乘唯識之看法而言,上記五色中,前四色均屬假色,惟第五色通于假實,而以聖者所變現者為實色,此蓋以聖者之威德勝定乃為一種無漏定,由無漏定所變現之色法即為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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