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就是學習 – 從「基礎閱讀」到「分析閱讀」

家師致力於推展「終身學習五戒 ( the five good habits for Learning )」,也就是:閱讀、記錄、研究、發表、實行。這裡提到的「終身學習」,簡白說,就是活到老學到老,它可以提升我們的心智認知、防止心智萎縮、延緩心智衰老,這對邁入高齡化社會的台灣,是人人應該有的覺知。

而閱讀,本質上就是一種學習。

這是因為閱讀的目的有兩種:一者是為了獲得資訊,二者是為了能夠理解。理解什麼?簡單地說,理解人生。閱讀是防止心智萎縮、延緩心智衰老的最有效手段。當然,在這個目標下,我們應該儘量去讀那些〝略高於我們的〞讀物,而非娛樂性、殺時間的刊物。

《如何閱讀一本書》是一本閱讀指南,介紹不同層次閱讀的方法與技巧。它告訴我們當我們不再有老師幫助的時候 – 譬如已經過了求學階段、離開學校了 – 如何讓書本來教導我們,以提升我們的生命高度以及心智認知。本書自1940年問世以來,在西方廣受好評,重版多次,1972年大幅增訂改寫。從初版迄今,七十餘年來歷久彌新,並翻譯為法文、瑞典文、德文、西班牙文與義大利文,中文版是2003年由郝明義、朱衣合譯,台灣商務出版社出版,並獲李家同教授誠摯推薦。這是一本指導人們如何閱讀的名作。不懂閱讀的人,初探閱讀的人,讀這本書都可以少走冤枉路;甚至是閱讀老手,都可以從中找到印證與啟發。

本書作者莫提默·艾德勒(Mortimer Jerome Adler,1902年12月28日-2001年6月28日),是一名美國哲學家,主編過《西方世界的經典名著》(Great Books of the Western World)以及擔任1974年第十五版《大英百科全書》的編輯指導而聞名於世,他寫了第一版的《如何閱讀一本書》,於1940年初出版,出版後即高踞全美暢銷書排行榜首有一年多的時間。1972年與查理.范多倫(Charles Van Doren)共同合作大幅增訂改寫為新版,因此我們今天讀到的新版《如何閱讀一本書》,作者就是由艾德勒與查理.范多倫共同領銜。

現在坊間的書琳瑯滿目,有娛樂性、工具性、常識性、知識性,而這一本書告訴我們,不同的書應該要有不同的讀書速度、不同的讀書型態 – 是快速翻一翻就好了呢?還是要像金字塔一樣,基礎厚實、頂端尖銳?所以在書中作者介紹了由低到高、四種不同層次的閱讀:基礎閱讀檢視閱讀分析閱讀,以及主題閱讀。閱讀的層次是漸進的,較高的閱讀層次自然包含了較低的閱讀層次。而本文主要介紹前三種閱讀,這也是一般人比較會運用到的閱讀方法。

  • 基礎閱讀

    基礎閱讀就是能夠看得懂字,而且了解這個句子在說什麼,也就是有能力辨認文字和文法、建構文字所組成的意思,將語句的意義和既有的知識相比較,將語句的意思放入記憶內。這個看似很容易,然而1896年由蘇格蘭Pringle Morgan提出「閱讀障礙」,又稱為失讀症,英文稱為Reading Disorder,或Dyslexia,這是指孩子在處理文字訊息上有困難,所以也不是受了教育就能夠進行基礎閱讀。

 

  •  檢視閱讀

    檢視閱讀又叫系統化略讀,目標是在短時間內(通常是指一個鐘頭內),能夠說出:這是一本在談什麼的書?它的架構如何?包含哪些部分?
    如何做到這一點呢?本書介紹兩個步驟:
    (1) 快速瀏覽。就是把書翻一翻。不是亂翻喔!而是用眼睛加上意識去掃描這本書的書名、作者介紹、宣傳文案、序或前言、目錄,然後挑幾個跟主題相關的篇章來看,念個一兩段,或連續幾頁,但不要太多,把全書翻過一遍,整個不超過一個小時。這個階段主要目的是判斷是否繼續投下時間與注意力,值不值得進一步來挖掘其內容。
    (2) 粗淺的通讀。就是快速地把書從頭到尾看過一遍,不完全懂也沒有關係。只注意你能理解的部分,略過那些不懂得部分,這裡的重點在於碰到不懂的地方不要停下來查詢或思索,不要被困住與綁住,不要企圖了解每一個字句。這是你第一次與這本書全面性接觸,就像剛認識一個人一樣,不用急著馬上去深入探索。完成以上這兩個步驟,基本上你就能回答出,這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它有哪些內容?基本架構如何?就像我們初步認識一個人,知道他的性別、年齡,做甚麼工作的、在哪裡上班,住在什麼地方、家裡有哪些人一樣。

 

  • 分析閱讀

    進入分析閱讀,表示要好好地去認識這本書了!因為經過檢視閱讀的階段後,我們認定這本書是值得我們進一步投資時間與精力去深入探究的。就像認識了一個還不錯的人,準備進一步深交做朋友一般。這個時候,你就要拿出主動的精神。什麼是主動的精神?就是好奇、想了解、問問題。一個主動的、自我要求的讀者,在分析閱讀時,要能夠自問自答以下四個問題:
    (一)這本書大體上來說,是在談些什麼?
    (二)這本書的詳細內容是什麼?作者是如何描述的?
    (三)這本書所講的是真實的嗎?
    (四)這本書跟我有甚麼關係?對我有意義嗎?能啟發我嗎?

為了能夠回答這四個問題,有十二個步驟你要去完成的:

(1) 去了解這本書屬於哪個分類。
是文學?是哲學?是科學?還是社會學科?若從佛法的角度來看,這本書是談論早期佛教?部派佛教?大乘佛教的中觀派或瑜伽行派?還是中國八宗中的哪一宗派?

(2) 使用一個單一的句子,或頂多幾句話,來敘述整本書的內容。
這在佛法「開合」的觀念裡,就是屬於「合」,其實就是我們常講的「收攝」。此處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要滿足於「感覺上的整體」,自己卻說不出口。對於整體內容,我們只有一個模糊的認知是不夠的,你必須要能夠確切清楚地了解才行,這只有一個方法能檢驗,就是你必須要用幾句話告訴你自己或別人,這整本書在說的是什麼?假如你要說的話太多,表示你還沒有將整體的內容看清楚,而是看到了多樣的內容。如果你說:「我知道這本書在談什麼,但是我說不出來。」應該是連自己也騙不過的。

(3) 做一個多層次的大綱。
將書中重要篇章做個〝有機〞的整合性綱要,形成一個多層次的整體的架構。這很像佛經作科判的模式,但是層次要適當,分科或綱要間的關係可以依照你自己的詮釋,用不著跟著書上所出現的章節順序。這個目的主要是釐清作者藉著怎樣的整體架構來發展他對這個主題的理解。這在佛法屬於「開」的概念,也就是全盤掌握它的複雜度。一旦完成這個工作後,其實有助於回答上一個步驟「用一個單一的句子,或頂多幾句話,來敘述整本書的內容」。

(4) 說出整本書想要回答什麼樣的問題。
找出作者寫這一本書的意圖,也就是作者心裡原來存有什麼疑惑,讓他想去找答案而寫這本書。更重要的是,將這些問題整合順序,哪一個是主要的?哪個是次要的?哪個要先回答?哪些是後來才要回答?

要透視一本書,至少要完成以上四個步驟。

(5) 找出這本書中的關鍵字(key word),以及在本書中使用它們時所代表的最精確意義。
對於同一個字詞,當讀者與作者的詮釋一樣時,才能正確的交流。
然而一個字詞會有許多不同的詞意,況且不同的時空背景(例如佛經),即便相同字詞,涵義通常有異;又或者,同一個意義也會用不同的字詞來表示。因此,對書中的關鍵字詞,我們必須知道作者在此所指涉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才不會搞到最後才發現是雞同鴨講。
譬如佛法中常見的「阿賴耶識」這個字詞,其詮釋在《阿含經》、部派佛教、唯識學派中《解深密經》、《攝大乘論》、《成唯識論》一系,都各自有側重的意義而有所差異。
又,有的時候我們會發現書裡在不同地方出現同一個字詞,而且表達的是不同的意思,因此要多花一點精神,在讀一本書的時候,找出重要的關鍵字,確認每個字不同意義的轉換,並找出與作者共同的詞義,這時候對一本書的理解力就會增加非凡了。
此外,如果你碰到一個不了解的字詞,不願意去深思,至少做個記號,接下來,你一定要利用上下文自己已經了解的所有字句來推敲出你所不了解的,不論這個方法看起來多麼像是在繞圈子,但卻是唯一的方法。假如一本書中的每一個字對你來說都非常陌生,你會一點進展都沒有。

(6) 將一本書中最重要的句子圈出來,了解作者的主張(也就是句中的主旨),亦即是本書的要旨。
閱讀一本書,我們得要知道作者的主張是什麼,他聲明了哪些知識或觀點。而書中最重要的句子,不外乎就是作者對他的問題所找到的答案、他的主張。
其次,要確認我們是否真的掌握了作者的主張(最重要句子的主旨),這時候請用你自己的話,把作者的主張寫出來,假如你只會重複他的話或在前後順序上做一些小小的改變,你最好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瞭解了這句話。理想上,你應該能用完全不同的用語說出同樣的意義。如果你無法放下作者所使用的字句,那表示極有可能你所接收到的只是一堆文字,而不是他的思想和知識。還有另一個側面可以看出你是否了解句中的主旨,就是你能不能舉出一個自己所經歷過的、與主旨所形容的經驗或與主旨有某種相關的經驗,就這個主旨舉一個任何例子或任何說明。請注意,思想與知識並非存在於真空狀態,而是跟我們生存的世界有關。一味操弄文字,沒有體會其中的思想傳達,那就只是在玩弄文字,請不要犯上玩弄文字的毛病。假如沒法超越文字的本身,只能記憶與背誦所讀的東西,這就是口語主義。

(7) 找出作者的論述,也就是找出作者如此主張的論證。
找出作者的論述,重新架構這些論述的前因後果,以明白是什麼支持了作者的主張。作者的主張如果沒有理論或證據的支持,就僅僅是在抒發個人想法罷了,這不外也是一種寫作。然而,從追求事實來說,我們不只要知道作者的主張是什麼,還要知道憑什麼他認為我們應該被說服接受這樣的觀點。
有時候我們會發現,一本書中有許多段落,但是根本沒有任何論述。一本壞書或結構鬆散的書,有一個徵兆就是忽略了論述的步驟。這樣的忽略會產生誤導,甚至是故意的誤導。我們必須能夠分辨出一段文字,到底是作者個人的主觀想法,還是有證據支持的知識。
論述有兩種,一種是歸納法,一種是演繹法。如果論述並沒有明顯地被表達出來,你就要去架構出來,你要從這一段或那一段中挑選句子出來,然後整理出前後順序的主旨以及其組成的論述。從中看出哪些事情是假設、前提,哪些是能證實的或有根據的,以及哪些是不需要證實的自明之理。總而言之,在追求正確知識或真理面前,一分證據說一分話。這從佛法角度來看,就是要有〝經證〞,印順導師著名的「以經證經」的研究方法,也是類似這個意思。

(8) 確定作者已經解決了那些問題,還有哪些問題是沒有解決的,再判斷哪些是作者知道他沒解決的問題。

要詮釋一本書,完成第五到第八個步驟是必須的。

(9) 作出評論:對於作者的主張、觀點,表達出自己是同意、反對,或是暫緩評論。
一個讀者,必須先讀懂了,這樣才能說更多的話。如果沒讀懂,就心平氣和回頭重新研究這本書。假如你看懂了全書之外,還對作者的意見完全贊同,這樣閱讀工作才是完成了。你已經被啟發,被說服,或被影響。但是,請注意,看懂並非盲目地跟從作者的論點,還要能和作者的論點針鋒相對時,最後才能提出同意或反對等有意義的評論。
因此,主動的閱讀不僅僅是對這本書了解透徹而已,必須能評論、提出批評,才算真正完成了這件事。一個人如果不能自動地運用獨立判斷的能力,只想依賴別人為你做判斷,那你就是在做奴隸,不是自由的人。最能學習的讀者,也就是最能批評的讀者。這樣的讀者最終能對一本書提出回應,對於作者所討論的問題,會努力整理出自己的想法。但是在你說出:「我同意」、「我不同意」、「我暫緩評論」、「我不懂」之前,你一定要能肯定的說:「我了解」。
再一次重申,除非確定自己已經充分了解了,否則就不要評論。毫無理解就輕率同意,這是愚蠢;還不清楚便不同意,也是無禮。而且,你若同意作者的觀點,就請用自己的的話說出個所以然來。反過來想,假如你是作者,也只有當你自己發現某個人像你自己一樣真的知道你的想法後,你才需要為他的同意而歡喜,或為他的反對而苦惱。

(10) 當你不同意作者的觀點時,要理性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溝通是為了增進知識,不要無理的辯駁或爭論。贏得辯論不是目標,真理的學習才是目標。所謂的贏只在於增進知識,而不是將對方打敗。

(11) 要為自己不同的意見找到理論基礎。
你要能夠區分什麼是真正的知識,什麼是個人意見。
真正的知識必須要有論證支持。請你在做任何評論之前,都要找出理論基礎。否則,就只代表著沒有論證支持的個人好惡評斷而已。

(12) 務實的批評。
只有一個人說的是事實,而且,提出相關的證據,他的說法才成立。假如你說了「我很了解,但是我不同意」,代表你認為:
對方的知識不足uninformed;
對方的知識有誤 misinformed;
對方的推論不合邏輯;
對方的分析不夠完整。
除了精確地指認出作者的問題之外,同時要能進一步提出相關佐證,你要為你自己所說的話提出理由來。

完成最後四個步驟,才算真正完成了分析閱讀。而這樣的閱讀,才能帶給我們生命與心智的成長。

閱讀越主動,效果越好。越主動的讀者,在閱讀世界裡的探索能力就更強一些,收穫更多一些,因而也更高明一些。所謂主動的閱讀,也就是能提出問題並回答。如前所述,四個主動閱讀要問的問題是:(一)這本書大體上來說,是在談些什麼?(二)這本書的詳細內容是什麼?作者是如何描述的?(三)這本書所講的是真實的嗎?(四)這本書跟我有甚麼關係?對我有意義嗎?能啟發我嗎?這四個問題可以用檢視閱讀所介紹的兩個步驟加上分析閱讀使用的十二個步驟來回答之。

除了閱讀的方法與技巧,作者最後強調,你不能摸到任何書或文章都讀,有些消遣或娛樂性的作品,無法增進你閱讀的技巧,沒辦法幫助你心智的成長。一本好書,或許是難讀,但是當你成功地閱讀了一本難讀的好書之後,你的閱讀技巧必然增進了,更重要的是,它能教你了解這個世界以及你自己,更懂得生命,變得更有智慧,對人類生命中永恆的真理會有更深刻的體認。

最後,引用《弘誓雙月刊》第90期〈超越宗教的宗教情操——本期專題引言〉一文中,作者昭慧法師根據《增支部》(Anguttara-Nikaya)第1冊, 頁189-195,南傳十七,304-317;《真理要集》(Tattvasangraha)卷二,Gaekward Oriental Series. 第31號,Baroda,頁926,第3588頌中所說的 – 佛陀的綸音:

無論何時,只要你自己發現……『這些東西是不好的、可斥責的、受智者所譴責的、不能適當接受的,以及導致傷害和痛苦的』,你就應當放棄它們。……無論何時,你自己發現『這些東西是好的、無可斥責的、受智者所贊賞的、能適當接受的、並導致利益和幸福的』,若你已經獲得這個,就應當保持。……不要由於傳言、傳統、傳聞,或聖典上的言辭、邏輯推理的結果、觀念上的容忍、表面上的相似、對師長的仰慕,而接受任何東西。

如同智慧的人把金子用作試金石來燒煉、琢磨一樣,你們這些比丘,應該研究之後,再接受我的話語,而不要因為尊敬我就接受。

讓我們一起從閱讀中提升我們的認知,增進如理思惟的能力!

 

2 comments

  1. 感恩您悉心整理出來的學習筆記!
    也感謝您用心的摘錄了《增支部》的段落做為結語。

  2. 謝謝您整理的武功秘笈,很適合現代“忙碌的人”,直接吸取精華採用!

Leave a Reply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