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11 第二次手術日記(二)

手術當天 等待

今天何時手術?在不確定性的等待中,忍耐著飢餓與脫水,從凌晨零時起,直到中午掛起了點滴,繼續痴痴地等。在不確定性的等待中,師父與陌師叔上午九點多就到,深怕已經推進去手術室,沒有見到最後一面做叮嚀交代。燕如姐姐與長松、洧妘也上午急忙尋來,把握術前的時間 – 術前肯定是活著、清醒的、正常的,術後就不一定是怎樣的了– 來表達關心與照料之意。

在不確定性中,有人問了護理師,甚麼時候開刀啊?今天開的了刀嗎?
護理師說,早上主治醫師陳國鋅主任開了兩台腎臟移植的刀,這是大刀啊!預計要到中午以後才結束。哇!昨天晚上他才開了一台八小時肝臟移植的刀到半夜了吧!這醫師真是超人。醫師是人幹的行業嗎?不是!是菩薩行。因為病苦眾生殷切等待他的救治。
我想,要是他太累了,我寧可明天開,不然他要一閃神,我的肝門靜脈及總膽管就岌岌可危了!只是,等到明天又要重新挨餓一次。

中午,高中同學民虹醫師特別從台中,上午一看完診,立即坐高鐵來給我打氣,晚上還要再回去看夜診。她跟主治醫師是大學同班同學,這次感謝她推薦我尋求醫療第二意見second opinion, 讓我可以全面評估各種療法繼而從中選擇最適當的,這過程,特別還要感謝仁愛醫院廖麗瑛醫師以及長庚醫院黃炳勝醫師。這決策中間的百轉千折,將再另闢一篇文章來詳述。

奇怪,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人都要在最迫不得已的因緣下才會聚會,最迫不得已的就是告別式,其次就是探病,平常感情好歸好,但是大家都太忙了。像民虹醫師除了看診,還要研究、教學,又參與國際醫療到國外偏鄉義診義教,連待在這病房內,電話也接個不斷。我很感動的是,我知道她是特別親自來跟主治醫師打聲招呼,請他好好「照顧」我這個同學。

在等待中,大家(不包括我)在病房裡用起美味午齋,談笑風生,從〝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 的角度,這等行為確實可以幫助大腦讓緊張等候的心情放鬆下來,而我,只能乾巴巴地望著,越看越渇,我想喝水,也想睡覺。

註:傳統認知觀點僅將身體當做為各種刺激的感受器和行為的效應器,而〝具身認知〞的觀點更強調身體的體驗和相對應的行為活動方式,在人的認知過程中的重要性(Shapiro,2007),賦予身體在人的認知過程中的樞軸作用和決定性意義。原文網址:https://kknews.cc/zh-tw/news/qevozyb.html。換句簡白的話說,我們都知道意識會影響行為,現在具身認知告訴我們,行為也會改變我們的認知。

突然間,病房門打開了,主治醫師跟幾位醫師助理及護理師一起進來,告訴我,真抱歉,因為早上這兩台刀的關係,所以我最快也要等到下午三點才能進手術室。他的態度一如往昔,真摯誠懇、從容自信,但是,天啊!他看起來真是累!民虹醫師開他玩笑說連同學在他面前也視而不見。的確,主治醫師疲憊的眼神中只有病人。他靦腆的笑了笑,跟民虹醫師寒暄並跟她說,手術應該沒有問題。我真希望他好好休息休息,睡到幾點都沒關係,有精神再來開就好了!因為從現在開始算,他大概只能打盹兩個多鐘頭。

民虹醫師繼續分享她的醫療人生經驗,大家也把握住這個免費、沒有限時的〝家醫科門診〞時間,從頭到尾好好的諮詢一番,包括日常保健知識等。

快到下午3:00,護理站通知要準備進手術室了,我們從聯誼下午茶時間回到了現實,做好了準備、坐上輪椅,傳送人員推著我從12樓病房到3樓手術室,大家陪著我下去,我細細地感受著這滋味,預想下一次回程經過時會是怎麼樣的光景 – 有回程嗎?得要手術順利才行!假如手術順利地成功,也是昏昏迷迷、術後痛苦呻吟地回來?至少不像現在這般沒有傷口疼痛。和尚常常教導我們,一件事要把可能最壞的狀況和最好的狀況都想過一遍,那麼沒有甚麼是不能接受的了。

上了手術台,罩上呼吸罩,開始吸入麻醉劑,在最後一刻還清醒時,我一心想著,和尚的叮囑–不生不滅,這金句平息那顆熾盛的、執著有我、有病、有生死、恐懼的心(從佛法的角度,世界上一切現象由於緣起法則的關係,都是有生有滅的無常現象;然而從另外一個側面來看緣起法,恰恰是空性,性空才能緣起,空性是不生不滅的,所以心經上說: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彷彿才上麻醉,馬上就從〝人工無想定〞(第六意識毫不運作)中,被人呼叫〝出定〞,感覺就是一瞬間的事而已。然後第六意識開始活動起來,開始聽到身邊醫護人員交班的聲音,只是內容講的專業術語我有的聽不太懂,然後覺得身體很痛,很怕旁人不知道,努力張口喊痛,不知道喊出聲音來了嗎?眼前盡是模模糊糊的移動身影,速度很快,而我,一動不動地在這裡,很慢,彷如靜止,相對速度落差感很大。〝嘿!有人能過來一下嗎?我很痛耶!我想要使用疼痛控制器。〞腦中這個意識不停地發出,可是手舉不起來,努力嘗試發出聲音來,突然有人站在旁邊,問我要自費使用嗎啡疼痛控制器嗎?真是菩薩啊!我趕快使出全力,張口蹦出一聲「要」!深怕錯失這個機會。對方回答「好,知道了,因為你現在還在恢復室,麻醉還沒有退,我去找你的家人說明簽名。」我得救了!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開始被移動身體,從這個床搬到個床,推著回病房,回程經過哪裡,一點感覺也沒有,然後就到了病房。護理人員、師父及師叔們、妹妹、看護盧姊,眼前圍了一床,叫我的名字,我迷迷糊糊地應了。其實這個時候聽得清楚、意識也很清楚,只是眼睛看不真確,身體無法使用自如。聽到有人說,快晚上九點了,大家也該回去了!我又沉沉睡去,只是伴隨強烈的胃痛,沒錯,是胃痛,大大壓過了傷口疼痛。護理人員說是大手術後的壓力性胃潰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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